生存的意义和死亡的答案

前几天跟小姨妈聊天,她说村里有不少老人这一轮感染去世了,所以让外婆彻底居家隔离,不敢让任何人能物理意义上接触到她。我有一点庆幸外公前几年去世了,不然他各种基础病加起来,这几年肯定熬不过去,还要多受好多罪。

这几年我对很多人的去世的感受是——尽管(可能)替他们生命的终结难过,但更替他们的解脱感到开心。毕竟这个操蛋的世界也不太可能变好了。世界的错位往往就在于此,觉得生命没有意义的人,好像一直也平平安安地活着;一些拼命想活着的人,却又得不到机会。可能这些去世的人有一些完全不想去死,我强行替他们解脱,也是一种“我不要你觉得,我要我觉得”。

我以前听人讲人生三大悲,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来丧子(你看语言中这无处不在的对女性的贬低,对不少人来说丧父可能完全是喜事),这几件事我都没有什么机会去体验了,但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见过亲人去世。当时对死亡还没有什么认识,是在之后的几年里,才慢慢地意识到一个人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——死亡就是无论你对这个人有什么感情、有没有感情、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感情、想对她说什么话、好的还是坏的——都不可能再发生了。

那几年我正好在上初中,初中对我是一个很奇特的时代——我在初中思考了许多宇宙人生,比如家庭、生存和死亡,并对其中的一些项目做了决定。我们学校并不大,一共三栋小楼,小学、初中和高中各一栋。小学和初中之间隔着一个大操场和一个小树林,初中和高中之间隔着一个小操场。我读初中的时候,经常在下午下课后到晚自习之间的这段时间,在后面的小树林里散步,展开我对宇宙和人生的思考。那时候进行人生思考有一个非常大的劣势,就是还没有接触过互联网,除了身边的世界观察和有限的书籍,没有什么其他可参考的理论依据或现实来源。能接触到的书籍也十分有限,历史小说和革命小说,都不具有什么现实生活的指导意义。

我很快就决定要一个人过日子,这个结论/决定没有费什么时间。另一个思考是不要做跟别人一样的人,因为大部分人确实不太行,没有什么自主行为能力。第二个思考麻烦一些,有时候发现我和大家想法一样,甚至会忍不住自我怀疑一下——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怎么这么多人这么想?好在我是一个自我接受能力非常强的人,很快就不纠结这个问题。

最后一个思考就是关于生存和死亡,这一个是最难的,因为我只能感受到“生”,观察到“死”这个转折,却无法获得任何“死亡后”的体验。我确实想了很久,人到底有没有灵魂,如果有灵魂的话死了之后该去哪里?有没有可能我去世的亲人,她们其实还存在于某个地方,也想和我说说话,但我看不到她们,也听不到她们?我想来想去,觉得灵魂应该不太可能独立——比如我肉体剧痛的时候,我的精神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——灵魂它大概率还是要依靠一定的肉体才能正常表达。如果有转世投胎的话,从统计学上来说也是不符合逻辑的,几千年来人口基数在爆炸,这些鬼魂是从哪儿来的?

所以人死了应该就是没了,不仅是我无法和死去的人沟通,死去的人无法和我沟通,而且“死去的人”应该就不存在了,彻底没了。

想明白这个问题以后,每当我非常恨一个人的时候,我都会问自己:我到底有多恨这个人?我会恨到希望ta去死吗?希望ta直接消失吗?

确实这样一问之后,对一些人的恨意就减弱了——那种感觉很奇怪,仿佛我是命运的主宰,我不想一个人死,ta就暂时得到了命运的赦免。但不幸的是,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一定都是否定的,还有很多时候,我不仅希望这些人去死,甚至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,让这些人早点死。

我老家农村里经常有女性自杀,人生阶段从中学到新婚到丧偶到老年都有,这里面还包括我们村里一个远房本家的伯母,和一个关系非常近的舅伯母。自杀的前情提要都很相似,可能是在学校里被老师骂了一顿,可能是在家里和丈夫吵架了,可能是儿子不听话惹是生非进了监狱出来还不消停,可能是补贴娘家弟弟几十年还被弟弟埋怨……人死了后大家自然就要追根溯源,偶尔还能引发一些连锁式死亡。

我想这些“自杀原因”顶多只能算导火索,人想要自杀并且付诸实践,很难是一时兴起,十之八九是对生活的绝望积压已久,没有碰到最后那根稻草,把一切都怪罪于稻草,也不算太公平。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强行觉得,因为高中的时候我也进行过几次失败的自杀尝试,没有特别的动机,或者可能当天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,现在完全不记得了。但我记得为什么那些年经常想死——因为人生的无力感,仿佛陷在深渊里,不知道怎样可以解脱,我周围的人和事,大多令我窒息,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摆脱这一切。

未遂的主要原因,是选择方式非常有限。跳楼的话很可能死不了还要残疾,喝农药搞不好死不了还要五脏六腑烧一回留下后遗症,我肯定不能选择这些方式。我尝试的方式就不说了,总之没成功。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次实施,照旧发生在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之间,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写作业,未遂后我趴在教室里,脸贴着地,十分绝望,人生竟然连想无痛死亡都不可得。

我家里的一些亲戚,是生存和延续的狂热爱好者——他们不遗余力教育我好死不如赖活,好几个还捶胸顿足没赶上放开二胎的好时候,不遗余力逼迫下一代多生多养。对此我十分困惑,不知道他们对生命的热情到底从何而来。

关于生存意义的鸡汤,我从小到大喝过好几吨吧,一般喝完就排出去了,没有留下什么痕迹。对我来说生存的意义可能就是没有什么意义,尽管人生中也有许多欢欣,但我确实不认为这些值得我渡此一劫。我多多少少还是做了些好事,但很多时候我的出发点也不过是想要稍微减少一点他人暂时的痛苦。

死亡可能也没什么答案,上大学后虽然颓废了好些年,但慢慢找回了一些对人生的掌控感,仍然觉得它了无生趣,但暂时——活着也可以。因为我现在的自由生命来之不易,是许多的运气和我个人努力的共同结果,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替我夺走它,终结它的只能是我自己(包括我授权给医生的安乐死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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