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写过一篇博客,讲我是怎么吐狼奶的。现在很有必要再回忆一下,最近这十来年的政治心路历程吧。
吐完狼奶之后我开始随机性看一些政治和经济理论的书,但一直没有感觉哪一种派别的理论特别吻合我的想法。一定要找的话,可能是 Progressive Era 的一些主张和社会实践,但时代实在隔得有些远,且最后的落幕又显得好像理论和实际之间很有些差距,惋惜之余我又继续看些别的。
然后一头扎进了自由意志主义,我一看,主张极度的个人自由—— This is exactly what I want! 一边看一边拍大腿,同时不理解为什么它在政治光谱上被界定为极右,在2010s 提极右,我想到的是——法西斯,希特勒嘛,这个 Libertarianism 和极右哪有什么相似!
和自由意志主义的短暂拥抱
2010s 初, Libertarianism 对我的致命吸引力在于四个字:自由至上。
作为一个在控制狂家庭长大的人,进入社会后又发现党和控制狂家长如出一辙,再看到各种各样的人浑浑噩噩过日子,一头栽进生活的深坑后开始怨天怨地,好像个人不该为自己的命运付哪怕10%的责任,我就忍不住生气。看到 Libertarianism 说个人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,一拍大腿,决定自己是个自由意志主义者了。
我一边看安兰德 Ayn Rand 的小说,一边看米塞斯、哈耶克的各种著作,经历过计划经济的人,是很容易觉得市场经济原教旨主义绝美的。但我绝美了一阵,就醒过神来这太不现实了——仿佛一种真空中的球形鸡。当容器不是真空、鸡也不是球形的时候,是得不到期望结果的。所谓的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,在极度自由的市场经济中,实际上是最底层、没有抗风险能力的人,为位高权重者的错误决定付出代价。2012年美国大选前后,我还认真看了几本 Ron Paul 的书(他和儿子作为医生在新冠期间的言论真是惨不忍睹)……看着看着就开始觉得不对了:
- 太强调家庭价值了,我讨厌东方的集体主义叙事,也讨厌西方的家庭价值——社会当然有可能害我,但社会害我很可能是随机性害到我,而不是瞄准目标专门就为了来害我;但强调父母对子女的主宰权、强调要把子女从社会手里抢过来还给父母——那我可就完蛋了呀!
- 我抬头看了看都有哪些人也自称是自由意志主义者—— Peter Thiel, Elon Musk, Travis Kalanick —— 2010s 初,Peter Thiel 还没去给川普站台,甚至还没出版他的名作《从0到1》(敲黑板,这不是一本讲攻受角色转换的书),Elon Musk 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疯,但 Travis Kalanick 已经是个大王八蛋了。可能有些人不熟这个名字,他是 Uber 的联合创始人,很早就以毒性文化、放纵公司内的性骚扰而出了名。很多人在2024年为硅谷的 tech bros 的右转感到震惊,其实一切早有迹可循,只是其他人没有 Travis Kalanick 这么张狂,十年前还比较收敛装人样。我越看这些人越觉得不对劲,好像我要的自由和他们主张的自由不是一码事——我要的自由是没有人来对我的人生选择指手画脚、是我选择的自由,这些人要的自由是他们为所欲为、掌控他人命运的自由,aka POWER。
- Ron Paul 的政治宣传里,强调他自70年代美国放弃金本位以来,就坚定他的 aa/bb/cc/dd 从未动摇,“从未动摇”四个字令我警惕,因为我觉得我每一年都在了解新东西、认识到自己过去的局限性,对很多问题的态度在反复思考——一个人当然可以说自己坚定公平正义不动摇,但落实到特别具体的政策上,一个人说自己几十年没有动摇,意味着这个人几十年毫无进步,固步自封。
对 Libertarianism 的具体理论批判网上很多了,此处省略10万字,我出坑了的东西,就懒得再多费时间了(但我友称我性格极似《源泉》里的 Howard Roark ,我仍然接受这一赞美,小说还是好看的哈)。
此处顺便鸣谢 Robert J. Shiller 他在耶鲁有一个 Financial Markets 公开课,在 iTunes U (时代的眼泪了)里可以直接看,讲得很好、通俗易懂。那时我对金融一窍不通,但他讲课很有趣就一路听完对各种金融知识有了一个基础了解。后来他拿了诺奖我就凑热闹去看了他的 Animal Spirits ,对解毒市场原教旨主义很有帮助。
政治对我生活的强力扭转
政治对人的生活的影响当然是方方面面的,很多时候人自以为没有被政治影响,其实是命运被改写而不自知。但2015年和2016年,政治两次在我的人生选择中成为重要决策因子。
2015年尾我开始认真计划出国,这个念头很早就有过,一直没有付诸实践的主要原因就是懒(和一些信息壁垒)。一想到要学英语考各种试,我就安慰自己:我又不生孩子,中国社会害我也就到此为止了。经常有人以为我出国是不想被逼婚或者逃离家庭,其实完全不是——这些问题我在国内早就解决了,踊跃对我的生活提出指导性意见的人都躺在我的黑名单里。不管工作场合还是朋友圈子,没有人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(偶尔有一两个会立刻得到我的激情开喷后进入黑名单,四舍五入就是没有啦。)
这一年开始付诸实践原因有二:
- 小师妹的丈夫通过读 MBA 去了美国,在此之前我的同学出国的都是本科or研究生出国去读博,我实在很讨厌读博写论文,发现有另一条路径,感觉可以效仿;
- 我平时断断续续看经济学人等外网大媒,2015年我看到有消息说习近平想修改宪法,去掉连任的限制。当时几乎没有人讨论这个话题,但我想到个人崇拜愈演愈烈,且外媒对中国的这种报道,比如披露谁谁家财产,多少是有些根据在,不是空口无凭。等这种改变落实,我年纪再大一些,恐怕想跑也跑不动了。
我火速开始学英语,刷各种英语考试分 ,准备美国 MBA 申请——第二次扭转马上就来临了。
2016年的下半年,我已经刷了一个超漂亮的 GMAT ,照着名校清单哐哐申请 ,结果大选结果出来,希拉里败选。
(插播:我追星史上两大遗恨,一是罗纳尔多到2011年退役都没有冠军杯,二是希拉里2016年败选)
为世界前途悲愤之余,我也重新考虑了一下个人命运。一些微信申请群里特别搞笑,很多申请人还在一厢情愿,说川普想打击的只有非法移民,我们这些留学生是美国最重视的高端人才balabala
我心里特纳闷:怎么,你们脸上都刻着二维码,别人扫一扫就知道你非法不非法吗?一旦检查起来,还不是先查有色人种?口头上说打击非法移民的,本质是白人至上。
评估一番后我觉得自己承担不起美国的政策风险(必须补充一下,我也没有英明神武到一秒就决定放弃美国,但听一个美国回来的同事详细跟我讲解了 H1B 到拿绿卡的流程,我觉得自己可能吃不了这个苦,更何况这个苦以后大概率要加倍……),就开始搜索其他国家的移民信息,主要是加拿大和澳大利亚。因为积蓄也不多,做好了去澳大利亚偏远省份做技工的心理准备。结果搜集完信息发现澳大利亚的移民门槛已经水涨船高,而加拿大刚刚实施了移民新政。我火速转向加拿大,2017年中收到 EE 邀请,2017年年末拿到 PR ,打包行李,2018年来了加拿大(办理得很快,一是运气好,二是刷英语考试时我顺手把雅思给刷了,三是很多为留学准备的资料很多能直接用到移民里)。
(落地加拿大的第二个月,2018年3月,近3000人大代表投票通过了宪法修正案,取消了连任限制。)
我的小宇宙
2016年11月8日,美国大选结果出来开始,我就跟朋友说,从今天开始,我就会屏蔽一切关于川普的新闻。
倒不是说我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或者什么,而是我大学毕业时看过他起家的真人秀 The Apprentice ,2016年又看了 PBS 关于候选人的纪录片 The Choice 很清楚他的作风和德性,这就是一个大号的校园霸凌者 + 传销教主结合体,主打秀肌肉 + 语出惊人博取关注 + 把关注转化为自己的权力和金钱的组合拳。
我要为自己构建一个没有注意力吞食恶魔(现在这个群体里已经有很多人了)的世界,在这之后,我不会主动看任何有关它们的新闻。偶尔有朋友给我发来一些链接,我也会提醒他们以后不要再给我发了。
2024年末,我重新加固了这个屏蔽墙。可喜可贺的是,一个朋友也加入了我的行列,并且感谢我之前的实践让她认识到这种操作的可行性。
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种抵抗好像自欺欺人,但实际上它非常有效地维护了我的精神健康。
从权力层面来讲,我和大大小小的注意力吞食恶魔确实是极度不对等的,它们可以控制一个国家甚至很多国家,扰乱很多人的生活,而我无能为力。
但至少我可以保护自己的注意力不被吞食,我会在保持自己健康生活的前提下,尽量抵制加入流氓阵营的垃圾公司,帮助我身边我有能力帮到的人;同时,对于我改变不了、还会引发巨大愤怒情绪的新闻,我会毫不犹豫地屏蔽。
注意力经济时代
前些天在毛象发了这一条:
在注意力经济和政治的时代,我的精力是我最宝贵的东西,它们可以消耗在阳光雨露大雪微风发呆读书嗑CP健身散步挣钱里,不会消耗在各种哗众取宠和审丑思维的辣鸡里,不会消耗在各种独裁者们放的每一个屁里。
在今天这个节点,我可以说我对待政治和我对待我生活中其他事情的态度是很相似的——我会尽我自己的努力、坚持自己的规则和抵抗,结果如何也许我确实决定不了。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我改变不了,就放弃我的抵抗;也不会在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后,沉浸在痛苦和愤怒的情绪里。
不止是政治,注意力经济时代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注意力吞食魔对吧。保证自己的精神健康、最大程度夺回对自己的控制权,都是对注意力吞食恶魔们的抵抗。
(但是偶尔没忍住被吸食了就被吸食了啦,我不会责怪自己的;用自责的方式去约束自己遵守一些规则是很难的,已经浪费了时间还要再浪费时间内耗,简直是套娃式消耗……
Last modified on 2025-03-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