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》笔记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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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孚和陈泰

前面作者解释了“魏晋所杀,子皆仕宦”这样一个矛盾的形象背后,司马氏的用人困境:既要镇压坚决忠诚于曹氏的力量,又要维持/延续司马氏从曹魏政权继承下来的政治网络。司马氏采取的一个策略是,将反对者和家族剥离,避免株连,保全反对者背后的家族的政治地位。

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,作者又选择了两个典型人物:司马孚和陈泰,来解释这个政治网络中各个家族和个体的微妙心态。

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,在历史上相对没有司马懿父子孙出名,但是魏晋之际的活跃政治人物。他在司马氏的若干次关键时刻,挺身而出保全家族利益,是家族元老而无涉于储位之争,所以在晋初一直拥有崇高政治地位。但在《晋书·司马孚传》中,他却是一个“心怀前朝、不问世事,以曹魏忠臣自居的政治隐逸者的形象。”

司马懿去世后,司马师、司马昭作为权臣之子继承其权势,是一种对皇权的极大挑战,并且不具备合法性。前面作者已论述过每次权力交接时的危机,而司马孚作为家族长老几次为兄弟俩稳定人心,可以说是晋室的元勋功臣;死后极尽哀荣,被作为晋代礼遇宗室大臣的最高规格。

另一方面,在高贵乡公曹髦被杀后,司马孚抱着曹髦尸体痛哭“杀陛下者臣之罪”;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不敢去和他商量废立之事;等司马炎逼迫陈留王退位后,司马孚拉着陈留王的手,唏嘘流涕;去世之前留遗言自称“有魏贞士河内温县司马孚,字叔达,不伊不周,不夷不惠,立身行道,终始若一,当以素棺单椁,敛以时服。”

对司马孚的这种矛盾行为,有人认为是司马家族为保全门户的政治考虑(两头押宝),有人认为是作伪。这两者看法都是有问题的,因为司马孚的前途显然和司马氏满门绑定,而且历次危急时刻他都毫不犹豫站在保全家族利益一方,不存在押注一说;而后者呢,实际上司马孚也为他的表态付出了代价——他去世后,他这一支的势力迅速衰落,显然是司马炎对他自称“大魏之纯臣”的不满。

作者对司马孚的矛盾形象的看法是,核心在于“不伊不周,不夷不惠”,即作为曹魏元老,自惭没有尽到周公伊尹的责任;但同时亦不像伯夷和柳下惠那样偏执激烈。换言之就是,折衷平衡,基本满意。

在魏晋之交里,显示出这样复杂心态的士人并不少见,作者举的另一个例子是陈泰。

陈泰,出自颖川陈氏,荀彧的外孙,司马师司马昭的好基友,在高平陵之变时曾参与劝说曹爽放弃抵抗。司马懿掌权后,陈泰一直被重用执掌兵权,被认为是司马氏的死党。

但仍然是高贵乡公曹髦遇弑,陈泰奔赴现场,是和司马孚一起抱着曹髦的尸身痛哭的当事人之二。司马昭到现场后问陈泰怎么办,陈泰要求“诛贾充以谢天下”,这是司马昭不可接受的。陈泰不愿卷入这一政治漩涡,避居家中,但司马昭遣陈泰的舅舅去召陈泰入宫,实际上就是要他在政治上表态了。

陈泰立场强硬,表示自己没有“诛贾充以谢天下”之外的解决方案,半年后就去世了。正史中说陈泰是呕血薨,而为时不远的其他史料里则说陈泰是自杀。作者认为陈寿是为司马氏讳而没有明言陈泰死因,倾向于认为陈泰的死并不寻常。

陈泰死后,颖川陈氏迅速没落。

魏末士人所处的时代上承汉末清议风潮的余烈,下开士族社会注重家族利益的风气,正是由于处于这样一个社会文化的转型期,司马孚、陈泰为代表的魏晋士人在面临从魏臣到晋臣这一身份转换时,往往面临着复杂的矛盾与道德困境,“家”与“国”之间的纠结,“公”与“私”之间的颉颃在魏晋之际纷繁复杂的历史图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
齐王司马攸的悲剧英雄形象

这一段是我比较有兴趣的一段。《晋书》里把司马攸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,司马师去世时无子,司马昭将自己这个儿子过继给他,《晋书》里写司马昭在立嗣时曾在司马炎和司马攸之间犹豫,最终仍然选择了长子司马炎。

后人议论司马炎一生得失,总结他在位期间有四大政治争端(立“何不食肉糜”的惠帝为嗣,以贾南风为太子妃,贾充荀勖的进退,和齐王司马攸的去留),但这四件事总结起来又可以说是一件事——立嗣之争。换言之,许多后世史家认为司马炎如果眼光放远一点,不那么执着于立自己的傻儿子,而把帝位传给弟弟齐王司马攸,那么西晋的一切问题都解决了。

问题是,这个史料本身是不可靠的,因为《晋书》的编撰,尤其是立长还是立贤这一争论,是受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强力干涉的:

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的地位,与齐王攸颇为相似,因此被认为是出自李世民亲笔的《晋书·武帝纪》论赞对于晋武帝在太子废立问题上的失策持激烈的批评态度。在此背景下,贬斥武帝,褒扬齐王攸实际上是《晋书》撰述的基本立场,因此我们对于《晋书》中对齐王攸过分揄扬的空泛描写,不必太过当真,毕竟从齐王攸一生的政治履历来看,基本上没有特别值得称道的业绩,其本人是否真如《晋书》所述的那样才能过人,其实颇可以打上一个问号。

换言之,唐以后所有基于《晋书》对齐王攸的同情,都不太靠得住。但是,对齐王攸的同情,从东晋就开始了。西晋亡国,宗室和大臣渡江后,总结西晋功过得失时,就缅怀追溯到齐王攸了。

齐王攸到底有什么功绩,让大家认为司马炎不选择他为储君,是最致命的错误呢?答案是:什么也没有。史料里并没有什么他特别的才能的记录,他仿佛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人人称颂其聪明才智超过司马炎,却拿不出什么实证。

齐王攸在储君之争中的合法性源于他的嗣父司马师,他第一次出现在储君候选人之中,是在司马昭立嗣时。选择司马炎还是司马攸,并不是立长还是立贤的问题,而是权力归属于司马师一脉,还是司马昭一脉。

咸熙元年的立嗣争议实际上是司马师意外早死的政治后遗症。

是的,他们都是司马昭的嫡子……但是过继了就是过继了,司马攸现在是司马师的儿子了。司马昭征询若干核心圈元老,大家的一致意见是,立司马炎,包括司马师的妻族羊琇(划重点,《神雕侠侣》里提到过的羊祜是他堂兄),也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司马炎。

等司马炎逼迫魏帝禅让继承帝位后,皇位归属实际上和司马师一系没有多少关系了。但此时出现意外事件,即司马衷从智力上非常明显不合适作为储君。在咸宁二年,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年份,司马炎意外病危时,部分朝臣担忧年幼且智力不太行的司马衷无法承担皇帝这一重任,密谋拥立司马攸,使得矛盾彻底激化。

太康三年,司马炎强令司马攸回归封地齐国,受到群臣阻拦,诸多在权力核心的重臣因此遭到贬谪,其中包括曾在上一次立储中支持司马炎的羊琇,以及在政治中几乎不发表意见的外戚、司马炎的姐夫甄德。群臣越阻拦,司马炎越逆反,在太康四年初爆发了“诸博士上表抗争”。

咸宁二年的矛盾激化的后果非常清晰:

  1. 司马炎开始不信任元老重臣,重用外戚杨氏,并逼迫+拉拢贾充 -> 杨氏专权 + 贾南风为太子妃 -> 贾皇后废黜司马遹 -> 八王之乱。
  2. 司马炎强力将司马攸排除出权力核心 -> 司马攸没有彰显政治能力的机会 -> 没有机会出成绩自然也没有机会出错,方便了后人(从东晋开始)在总结历史成败得失时,一再强化司马攸贤能而不得志、被嫉妒被排挤的悲剧英雄形象。

这场政治争论随着齐王攸在三月的暴病身亡而戏剧性地画上了句号。从表面上来看武帝似乎取得了胜利,齐王攸的去世消除了太子继位之后最大的政治隐患,但是在胜利背后,武帝却在西晋政治中留下了无法弥缝的裂痕,君臣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,可以说这场西晋政治史上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,对于西晋政治未来的走向具有转折性的意义。

总结来说,齐王攸成为悲剧英雄的政治神话,是经过几代人、在不同的出发点上,共同塑造完成的。

这一段里还有若干细节:

  1. 司马炎晚年也曾考虑过改立太子,但最终又放弃了,既然他的皇位合法性来源于“立长”,那么司马衷作为长子的地位就不可动摇。
  2. 贾南风执政是西晋政治回光返照的稳定时期,尽管她为人酷虐,但政治手腕远高于杨骏,重用出身庶族的张华(因劝谏齐王攸归国遭到贬谪),实现了元康政治的稳定,史称“虽当闇主虐后之朝,而海内晏然”。

出身庶族的张华并无制约贾后的能力,因此当贾后废黜太子打破本已摇摇欲坠的政治平衡时,西晋王朝再无回天之力,一路直奔崩溃。


整理完这个笔记好累,看的时候很high很快看完了,整理的时候才发现内容挺多的。这本书看完后又回锅重温田余庆老师的《东晋门阀政治》,一并推荐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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